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，草场上进行着中小学县级田径赛。太阳热得无情，加上多天无雨，草场上都成了一片绝望的淡黄色。脸上流满汗滴的健儿们却似乎不受影响，依旧在草场上驰骋，势将奖牌夺下，为校争光。
身为教练的我顶着一个鸭舌帽，站在一旁看楷婷在这场比赛的表现。旁观者清，我可以在一旁鼓励她，并及时纠正错误。从学校到区赛，我们一路都在过关斩将。这一次我们也信心满满，目标只有一个：冠军！
跳高比赛的每个对手都很强悍。然而在半小时后，以逐个淘汰形式的跳高赛，就只剩下楷婷一个选手还没“光荣下岗”。金牌是肯定在手了，问题是能不能挑战赛会尘封已久的记录。只要在这项比赛中打破纪录，那最佳女运动员也会有很大机会纳入囊中。
然而，在三次的尝试中，前两跳楷婷都无法跨越。略显疲态的样子把身边的人都看急了，一众支持者在她无法跳过时都深感惋惜。于是我把她叫来身旁了解情况。她说自己刚才撞到了栏杆，现在身体和脚都有些疼痛，很有可能这一次就走到这里了。
“别让你的脑袋给骗了。它一直在跟你说跳不过，因为大脑怕疼。这个时候我们要相信自己的身体，身体比脑袋更清楚你的情况。人家说狗急跳墙，在关键的时刻，你的身体会做到你意想不到的动作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这一次，就是你的关键时刻。”
深呼吸，望着前面似乎不可跨越的栏杆，楷婷加速了助跑，在标杆前以鱼跃龙门的小碎步纵身一跳，身体在标杆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。稍微碰到的跳高标杆摇摇欲坠，却始终没有掉下。而我几乎是同一时间跳了起来！
我们做到了！
她从床垫站起，似乎还有点难以置信，不过随后就兴奋地向我举高了双手。这是最好的毕业礼物：一枚将记录打破的跳高金牌！
我们，将昂首闯入下一轮的州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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颁奖结束，有个田径教练前来打招呼，并自我介绍。
“同学你好，中学打算去哪里读书啊？来我们学校吧！我们有整个县最好的设备，加上系统化的练习，肯定让你更上一层楼！”县内某国中的田径带队教练说着，眼睛几乎亮了起来。
小荷才露尖尖角，早有蜻蜓立上头。我看着楷婷，那种感觉就好像最疼爱的女儿要出嫁了。栽培了那么久，她终究会离开。不过，因为她出色的表现引来他人问津，代表楷婷是人才啊！只要有了教练的推荐，楷婷就不必凭着半桶水的成绩申请进入这所区内最著名的国中了。
教练的邀请，对她而言是一种荣幸。毕竟那么多年来，身边的人总是劝她说，小学应该专注在学业，把基础打好，不要每天往外跑，别把时间浪费在“游戏”上。但试问多少人知道，她在运动方面下过的苦功？我们师徒二人在所谓的“游戏”里，又是多么认真。
“谁知道，这些年我们面对的压力？谁又知道，这段期间我们流过的汗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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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级的楷婷就已经展现出一些天赋，学校派她去参加田径比赛。然而在比赛中，她却表现得吊儿郎当，完全拿不出日常训练的表现，结果意外地败下阵来。在回学校的路程中，我把她骂得狗血淋头，她一路上沉默地回到学校。
收拾心情后，我们再进行赛后反思。生气后悔也于事无补，不如想办法亡羊补牢。
其他同学都走了，剩下我和她二人。
“丢了奖牌没关系，问题在于你本来可以做得很好。”人世间最大的遗憾，是自己明明可以做到，却不认真去完成，让一个黄金机会从自己眼前白白溜走。在小学能够比赛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，如果随手挥霍，那我们只能暗锤心肝地目送它离开。
身为一个教练，技巧上的指导固然重要，但有时候也不妨穿插一些人生道理。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，让孩子自个儿去领悟。毕竟有些学问，是在课堂上永远都学不到的。赛后反思的结束，瞥见她竟然湿了眼眶。
“孩子啊，若能知耻而后勇，世界会许你一个舞台，让你大放异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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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楷婷还真的是开窍了，开始慢慢兑现她的天赋。开心地看着她的身高逐渐拔长，技巧都有了明显的进步，但更欣慰的是看见她转变的态度。她，比任何人都更加认真地投入跳高训练。天道酬勤，老天不曾辜负努力。
学校的跳高床垫很重，至少十来公斤，可是只要老师的一声令下要进行跳高，她就会动员去搬动床垫。还有好几次因为找不到伙伴，她就自己一个人动手。需要几个男孩才能搬动的床垫，她又拉又拖，硬是把它移到草场中间。
有时候因为下雨的关系而导致草场潮湿，跳高训练只能腰斩。但事在人为，楷婷会主动建议把训练换到有盖篮球场练习。在水泥地练习跳高有一定的危险，但我俩都不想错过任何一次的训练机会，我们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进行。
甚至，我们会擅自利用本来应该进行制服团体的课外活动时间。更常做的是跟科任老师“借节”，用这些时间把全部精力投入跳高。当然会有一些同事有异议，认为不应该为了跳高如此地“不务正业”。
“别担心，学业方面我会尽量帮你。你只管专心地练习。”面对质疑，兼职科任老师的我拍拍胸口告诉楷婷。把重心放在课室外会引起质疑，但楷婷认真的态度值得我去顶住山一般的压力。
我们的前方有两条路。
“我都讲啦，学生就是应该认真读书嘛！跳高有前途吗？”这是其中一条，让别人看扁的放弃之路。这条路很简单，放弃就行。
或者，选择另外一条崎岖之路。
“跳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成绩。”这一条路必须披荆斩棘，而我俩都义无反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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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上千里马的感觉很好，我们一直相互地在影响。教学相长，因为楷婷，我对跳高有了更深入的研究。我会上网浏览如何让她滞留在空中的时间更长，也常发送影片跟她一起研究如何完善自己的跳法。
甚至，我们牺牲下午睡觉的时间，在傍晚时分到其他学校跟中学生一起训练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，更何况我也要让总是在校内夺冠的她见识到别人的厉害，别只是坐井观天。须知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，训练场所那里就有一个非常勤奋的中学生，跳起来大概可以达到一个成年人的高度。
“老师的记性不是很好。十年过后，我会记得那个中学生的名字，可是我有可能会忘了你。”记得有一次，我对楷婷说。
“有没有这样糟糕啊老师？”她有点不可置信。
“没骗你。的确是那么糟糕。除非，你能像那个中学生一样打破纪录，那十年过后我看到你依然榜上有名，我才会记得你。”我指着那个天赋异常的中学生。
有时候教练得用不同的办法激励学生。激将法，或许是最有效的一种。
“好，一言为定。”她笑着伸出小小的尾指。
***
纪录，是用来打破的。
新纪录诞生了。学联的田径区赛，拿到了跳高和跳远双料冠军。打破纪录，并获得区赛最佳女运动员。顺利进入县赛，再打破跳高纪录。凭着一股傻劲，我们不辜负彼此，用汗水缔造了属于自己的辉煌。
然而人算不如天算，我们没输给任何人，却倒在疫情面前。因为病情肆虐，政府实行行动管制令，所有的运动比赛被迫取消。呆在家里，我们每一天都期待着什么时候行动管制令才会结束，让我们能够登上更高的舞台，让我们依照约定把记录打破。
再次开学已是多个月后，校方收到的却是运动赛事无限期延迟的指令。身边的人都前来慰问，我也只能无可奈何。身为教练的我强忍心中的难过，装作若无无事地去安慰楷婷。她的难过，应该比我更甚百倍。看着州赛的纪录，我们知道只要发挥正常，闯进国赛也不会是问题。
“来日方长，上了中学还是可以跳高。但愿你不忘初心。只要你肯努力，老天会把欠你的统统还给你。”毕业前，我给她的感言。在临别前夕还送了她一本刚买的新书：《我只是吴柳莹》。看看吴柳莹，如何从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女子，变成叱咤羽坛的名将。
“小学老师只能送你到这里。我相信，吴柳莹可以，你也可以。”
下一次，我们一定可以在更高的地方相见。
“天空是你的极限。（Sky is your limit）”
那是一段英语格言。
孩子啊，祝福你越跳越高。
有机会的话，我们空中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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