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。她教会我们,如何珍惜、如何告别、如何在撕裂中继续爱。 ——题记
那是假期的第一天,我带队到广场表演。学生刚结束表演,我就接到了太太打来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:“我感觉到阵痛了,你快点回来送我去医院。”匆忙将学生交代给了同事,安顿好一切后便急匆匆地赶回家。
这一天碰巧是博彩开奖的日子,人人都在幻想一亿令吉的巨奖能够砸中自己,这辈子就不用为了柴米油盐而烦恼。而我心中却有比博彩更珍贵的奖品,那就是迎来我第二个千金。时隔六年,又要当父亲的心情确实令人喜悦。
回到家,太太忍着阵痛,眼角带泪。我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到医院。医生调侃我们:“还好你们及时赶来,再迟一点的话爸爸就要自己当接生婆了。”紧张的情绪,确实被幽默的医生缓解了好几分。
产房内的光线明亮,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白色让人心生不安。我紧握太太的手,心跳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起伏。孩子半个小时不到就顺利生产。医生让我剪断乳白色的脐带,拿着剪刀的手有些颤抖,我的心中却充满了父亲的骄傲和喜悦。我俯下身轻声对太太说:“辛苦了。”她疲惫地笑了笑,眼神里满是母爱的光辉。
然而温馨的画面很快被不安的氛围打断。医生和护士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。本该抱到太太怀里的宝宝,被几个护士放在一旁,开始按摩她的小身体。那一刻,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护士没有多做解释,抱着孩子匆匆走向另一个房间,本来幽默的医生只是说了句:“孩子的呼吸有点困难。我们已经联系儿科医生。”
太太躺在床上,目光中满是担忧。我紧紧握着她的手,心中却早已乱作一团。我竖起了耳朵,试图听清产房隔壁的急救室动静。那个时候,我多么希望能听到一声响亮的哭声,或者医生护士轻松的笑声,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,产房和治疗室,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过了一小时左右,儿科医生走进来给我们解释孩子的情况。
“身体有些特殊,耳朵的位置低于眼睛水平线,而且手指张开后会自然叠起。她的腿部形状也不太正常,更严重的情况是,孩子无法自主呼吸……”医生根据这些症状,用一种慎重的语气说:“孩子可能患有爱德华综合症。”
在那之前,我只知道有唐氏综合症(Down Syndrome),那是因为多了一个二十一号的染色体。而爱德华综合征到底是什么,我真的完全没有头绪。医生从我的身边离开,我打开电话查找资料。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内心:大多数患有爱德华综合症的孩子,寿命有限,通常无法活过一个星期……
私人医院没有婴儿的急救设备,现在需要紧急送往政府医院。医生护士把孩子装进育儿箱,上了救护车,而我驾车紧随救护车后面。眼前救护车的红灯在夜色中刺眼,警报声一遍遍刺痛着我的耳膜。那一刻,我感觉世界崩塌了。
孩子被推了进去政府医院的加护病房,而我只能在门外等待。我拿出手机搜索关于爱德华氏综合症的资料。有别于21号染色体导致的唐氏综合症,爱德华综合征是是一种由于18号染色体多了一条拷贝而导致的疾病。发病率极低,六千个新生儿中会出现一个病例。
空荡荡的回廊,只有抽泣声在回荡。我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,才让这样的悲剧降临到在孩子身上?对工作,我尽职尽责,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去关怀和教导;看到流浪猫狗,我总会给它们一点温暖,一点食物;我总是尽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忙别人,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……
因果如果是真的,那为什么是我的孩子?所谓的善良是否无法换来应得的回报?我带着满满的不甘,哭着进入了梦乡。或许只有在那里,我才不会那么难过。
回到医院拥抱太太,悲伤的泪水不肯停歇。曾经的希望与期待,如今却成为了无力改变的现实。如果一切顺利,我们会在医院大厅前,拍下小三口的照片。而今一切都成了奢望。
隔天我们收拾心情,便前往政府医院探望女儿。她小小的身躯插着许多管子,身上布满了针孔,时不时还会一阵抽搐,我俩的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揪紧。长辈们都跟我们说,见到孩子的时候不要掉泪,宝宝会感觉到父母的悲恸。但是看到孩子痛苦的样子,眼泪怎么控制得了?每次见到她,我都哭得稀里哗啦。
专科医生找了机会接见我们。我们呆在气氛凝重的会客室,讨论着孩子的病情。从外观来看,爱德华综合症的特征都中了好几个。只是确定的结果,要抽血送到总部,等两个星期后才会有答案。医生也给孩子照了X光片,她心脏肿胀得比普通孩子大了两倍以上。即使最后不是爱德华综合症,医生也要我们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。
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。爱德华综合症是一个机率问题,要发生谁也无法阻止。如果提前知道,又能怎样,我们会选择引产?还是搏那一丝丝的机会?现在去谈如果是件愚蠢至极的事,毕竟发生了这样的悲剧,谁也无法再挽回。除了接受,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。
医护人员问我们孩子的名字,我说她叫做“之旻”,是我的小天使。随后的几天来探望,护士都会温柔地向躺在病床的孩子轻声说:“旻旻,家人来看你了!”以往觉得政府医院的护士都喜欢板着脸训斥病人,然而新生重症监护室(Neonatal Intensive
Care Unit, NICU)的护士却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。
这里的护士都很和善,他们甚至会来递上纸巾,安慰痛哭的父母。在重症监护室里,仪器滴滴滴滴的声音此起彼落。我的眼光扫描到旁边的黑板,上面记录是日的病危孩童竟然高达七十人。每个孩子都在与病魔作斗争,躺在隔壁病床的孩子甚至已经在这里一个月。
护士们在这里日日夜夜地坚守,二十四小时保持警惕,守护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奇迹,也守护着家属心中的那份微弱的希望。他们每天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面对这一堆病重的孩子,时刻体验生命的无常。我们的情况或许很糟,但我还是想感谢他们,在这个环境中以无言的坚守,支撑着所有的希望与失落。
收拾了心情,我去给孩子做了报生纸。凌乱的心烦躁不安,一下忘记带正版的结婚证,一下忘了带孩子的医疗书,只能一直被拒之门外。过程并不顺利,辗转了好几趟。好不容易文件交齐,我坐在长凳等待。
突然想起了苏东坡。以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苏东坡,现在好像比较能够理解。李白的诗潇洒至极,能够桀骜不驯地地去面对世间一切;而苏东坡道尽的却是惨事一摞摞,却还是能够乐观地去面对。
苏东坡除了仕途不顺,也曾经中年丧儿,他做了一首《哭儿诗》:“故衣尚悬架,涨乳已流床。感此欲忘生,一卧终日僵。”联想起我孩子的情况。现在虽然还在新生重症监护室,但情况已经注定不会再好起来。
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,以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,也就没有花多一笔钱去做基因测试。或许,孩子注定要来这个花花世界走一趟看两眼。至少我让她有机会睁开眼睛、喝过太太辛苦才挤出来的母乳、看过自己的哥哥姐姐……我相信她会知道,我们虽然有缘无分,但是我真的很爱她。
世界上悲惨的事情很多,身边很多朋友也遇过大同小异的悲剧。怀孕已经到了尾声,却发现孩子没了动静,连报生纸都没有,留给父母的只有一张死亡证书。老天给了人们希望,却又那么狠心地把希望给夺走。
柜台的工作人员在填妥资料后告诉我,Mykid可能需要三四个月后才能够拿到。我点了点头,对别人来说或许也不过短暂的等待,但是我的孩子或许等不到那一天。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不知道要怎么回答。我知道或许再过几天,我就要来处理她的死亡证书。我能做的,也只是等待心碎的那一天到来。
十天过后,我的小天使走了。血氧降至零,她在我们的怀抱中断了气。我们在停尸间给她换了一套全新的衣服。师父说,夭折的孩子不能够被火化,只能土葬。我们什么经验都没有,师父说什么,我们也只能跟着做什么。
希望和失望交织的这十天,我把十年的眼泪哭干。她没有留下太多痕迹,却在我们心上刻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牵挂。谢谢她曾经到来,虽然短暂,却让我们在崩溃的边缘紧握彼此的手,在寒冷的现实看见医护人员光辉的人性点滴。
有些爱或许不长久,便已足够深刻。我会记得,天使曾经来过十天。
让心沉淀。清晰的心才能够看清楚自己。
祝福所有人。祝福之旻。
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安排。一切安好。
谢谢你。对不起。请原谅。我爱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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