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，我和太太聊起了晚上的神诞游神大典。各庙宇都会使出浑身解数，漂亮的花车将会沿着太平街道巡游。我们用福建话交谈，岂料儿子女儿却听得懂“出游”。他们最喜欢看巡游，因为可以拿回一整个背包的糖果。
花车巡游很热闹，街道上的人很多。我把车停在路旁，太太牵着女儿，我则把儿子抱起。为了让他有更好的视野，我让他骑在肩上。那是爸爸以前常常跟我玩的童年年游戏，骑在他的肩上走上街头，那可是我最威风的时候。
只见其中一个赤脚的苦行僧脸颊上，竟然穿过一支接近两米长的钢条。据说这样做是为了表达对神明的敬意，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还愿或清洗自己身上的罪孽。隔着一段距离，却仿佛可以感觉苦行僧脸上的疼痛。这时，苦行僧后方竟然有一个人向我径直走来。
他含蓄地说了一声：“老师，好久不见……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“当然记得，你是西瓜仔！”以前看起来像弥勒菩萨的他长得圆圆滚滚，可如今却成了一个穿着庙服的俊俏小伙子。在这个场合的突然相见，如果不是他主动叫我一声，我还真的认不出来。
“这是你的儿子吗？”他伸手递给儿子几个糖果。
“是啊，我的儿子，跟你一样顽皮！”我眨了眨眼，他腼腆地笑了。
每一年毕业的学生超过百人，通常老师对那些较优秀的和最调皮的最有印象。其他人我有可能会忘记他们的名字，但西瓜仔怎么会不记得？那几年一起成长的岁月，那几年给我捅蜂窝的日子，一一浮现……
***
那个炎热的夏天，五年二班的级任老师突然收到一纸命令。我们为她感到高兴，因为她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。我充当了救火员，来到五年二班接手了这个重责。临走前，她向我简略地介绍了班上同学的情况和背景，并叮咛一定要特别照看西瓜仔这个孩子。
那时候他还不叫“西瓜仔”。那是后来我特别给他特别取的外号。他的父母是卖水果的，每次学校主办活动，他总是会从家里带来各种各样的水果。而听说老师最喜欢吃的是西瓜，所以儿童节教师节，西瓜肯定少不了。我喜欢跟他开玩笑，于是给他取了一个西瓜仔的外号。
西瓜仔是从隔壁五年三班转过来的。那里山头林立，西瓜仔这个小刺头在那里呼风唤雨，常常带头搞怪。他就像到海里借金箍棒的孙悟空，总是把班上搅得天翻地覆。于是校长做了一个决定，在新的学期让他换一换新环境，希望新的学习环境能够治得了这个脱缰的齐天大圣。
从心开始哪有那么简单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，即使换了班级，西瓜仔依然故我。无论老师们怎么提醒和鼓励，在课堂里他也总是提不起心气，仿佛对学习完全没有兴趣。
功课不交那些都算是小事。更严重的是有一次，因为不堪被国语教师辱骂，进而发飙回怼老师一句“BODOH（笨蛋）”。女老师估计怎么也想不到，马来文不太行的西瓜仔竟然会顶嘴，于是直接被气哭了。而这一句笨蛋，也没有意外地把西瓜仔送进了训导室。
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在几个星期后的休息节，西瓜仔又惹事了。他和同班同学粗话对骂之后竟然打了起来。西瓜仔化身“一拳超人”，盛怒之下竟然把同学的眼镜打破，对方的鼻子因此而血流不停。又是见家长，又是送校长室辅导室，问题最后才得以解决。
多么可恶的西瓜仔啊！然而内心里却始终恨不起来，一直想着师范学院讲师说过的那句话：“当你觉得一个孩子不可爱，恰恰就是他最需要爱的时候。”
或许，我应该给彼此多一点点的时间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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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，我用了一段时间来深入了解西瓜仔的背景和性格。才发现在家里他常被挨骂挨打，早已经练得一身比象皮还厚的金钟罩。在学校被师长的鞭打责骂对他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。或许这样的学生，就应该用非常手段来应付他？
他的性格就像一个义字当头的江湖中人。既然老师的角色很难跟他拉近关系，那我就想办法变成他的好兄弟。我知道很多小朋友现在都很喜欢看优管（Youtube）的“低清频道Dissy”，西瓜仔当然也不例外。于是我也跑去看，顺便把里面几句口头禅给学起来。
记得有一次，西瓜仔又再无名火起，正怒气冲冲地找着倒霉蛋。我就跟他说了一句：“诶，西瓜仔，
做人要Steady bom pipi嘛。酱生77是琢磨哦？（干嘛这样生气呢）”
“诶，老师也看低清哦？”西瓜仔听到这句话无名火浇灭，身边的几个朋友也都哈哈大笑起来。他们显然不太相信老师也看低清视频和用潮语，毕竟在粗话满天飞的低清频道非常低级和不入流，大人们都不允许小孩子观看。
“我当然有看啊。哎呀，你每天想要惹事，不能啦你，要怎样成功？”我又引用了另外几句低清频道的“名言”，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。现在人手一机的情况下，想要阻止孩子们观看网上视频几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。
既然如此，那不如换一个方法？把阻止换成疏导，让洪水为我所用。
果然，西瓜仔和几个同学跟我这个“江湖老大”眨了眨眼。那些日子，我们约法三章。有些话，说出口就得负责，不能信口开河；有些事情，必须自己承担责任，不能胡作非为。在往后的日子，西瓜仔和几个相爱相杀的好兄弟，还真的不再粗口成章，也不再以打架为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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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校长上任，带来了新的口号：“学校可以不一样，教育可以更精彩。”校方给了老师们很大的教学自由。我们不再为了考试而赶课。校方给予的信任，对我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华文老师，简直就是如鱼得水。我要让华文课的每一分钟，都变得那么有趣。
有时候，我在班上跟他们说说《山海经》的神话；有时候，我念诗给孩子们听；有时候，我就会在华文课堂上陪孩子们唱唱歌……只可惜我没有弹吉他的天赋。不然我就像个游荡天涯的浪子，身上挂着一把吉他，在班上跟学生们一起弹弹唱唱。
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师范学院生活营学会的一首歌：“就让我们一起闯过，文字的空间一起做游戏。藤条考卷不会是老师给孩子们的回忆，我们将会携手越过课文的崎岖。”
是啊，我可不想以后孩子们想起我的时候，回忆里只有藤条和考卷。华文不应该是一个沉闷的科目。偶尔穿插一些课外的，西瓜仔的眼睛就会变得跟其他同学一样，迸发出闪耀的光芒。
西瓜仔的节拍掌握得不是很好，甚至唱歌的时候偶尔会跑调。不过我总是在点他的名字，让他带头唱。有表演欲的他也不抗拒。我依然记得那天的歌曲结尾是这样的：“我们要一百分的成绩，更需要一副好心肠，好灵魂。种一个善良的想法，换一个甜蜜的梦想。”
那一堂课，大家都很开心。唱完之后，我跟走音的西瓜仔说，我觉得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。他摸了摸光光的脑袋，轻轻地说了一声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而后来的日子，西瓜仔没有做完功课的时候依然居多，还是常常被老师们投诉。但我看到了西瓜仔在尽他所能把功课完成。跟以前不同的是，即使跟不上他也至少愿意去尝试。这些改变，我都看在眼里。
两年互相学习的生涯，他进步其实很缓慢。但每次只要进步一厘米，就会让我开心不已。
***
“诶，那些苦行僧很厉害耶，什么时候轮到你？”我调侃西瓜仔。已经跟我同样高度的他笑而不语，只是跟我挥手，不答话地直奔苦行僧而去。
“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，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。”我拿着手中的糖果，想起了最近红遍网络的童谣。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说得一点都不假。
那年无意之间种下了这一颗西瓜籽，让我收获了一整个清凉的夏天。我愿西瓜仔能把这一份清凉香甜，带到世界每一个角落。
（2807字包括标点符号）
让心沉淀。清晰的心才能够看清楚自己。
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安排。一切安好。
祝福自己。祝福西瓜仔。
谢谢你。对不起。请原谅。我爱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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